這位太太嘆一口氣:「年輕人,以後若有孩子,千萬記得,這日子,這世道,還是教他們一點兒壞心眼吧。」我也嘆一口氣,甚以為然。 
 這位太太生了兩個孩子。 
 這位太太的兒子唸大學時,交了一個女朋友,十八、九歲的男孩子女孩子,第一次談戀愛,說容易,也很容易,說難,可也真難啊,這位太太旁邊看著,沒有講過什麼。倒是女孩子滿二十歲那年生日,那兒子隨口抱怨,說,哎,到底該送什麼禮物呢,好麻煩,搞不懂這些事情,真想隨便買個東西就算了。 
 這位太太答:「不行。你要帶她去好餐廳吃一頓飯,還要買一樣她可以保留一輩子的東西送給她,例如一條Tiffany的銀手環,幾千塊錢,你還負擔得起,又有紀念意義,平常你打工存的錢就夠了。」 
 這位太太又說:「你們現在都這麼年輕,或許你難免會想,兩個人將來怎樣還不曉得呢,何必這麼認真?可是你也要知道,一個女孩子滿二十歲,多重要的日子,而你現在是她的男朋友,以後無論分合,她永遠會記得自己二十歲那年過了一個美好的生日。」 
 當然,兒子和初戀女友幾年後還是分手了,但這個兒子在雖然並不富麗的環境裡,學會了做一個堂皇的人。 
 這位太太還有個女兒。對待女兒,這位太太未免有點兒雙重標準了:尚未到適合交男朋友的年紀,這位太太便慢慢地告訴她,做一個女孩子要有能力,要好好受教育,好好地工作。萬勿想著依靠丈夫或男人,這跟他們可不可靠無關,跟妳自己在世上站不站得住有關。男孩子邀妳約會,他若請妳看電影,妳便請他吃飯;他若請妳吃飯,妳便請他喝咖啡。不必一毛兩分地算,連一毛兩分都計較得清清楚楚,不管男人或女人,必不可取,但也絕不可有一點兒隨手佔人便宜的心思,因為那是一種不高尚的下等的心思。花與巧克力可以高高興興地收下,但不要隨便拿人貴重的禮物,除非妳們交往夠久、情份夠深,那就接受,日後在節慶或對方的生日上慎重回禮。 
 這位太太還是小姐時生得很好,六○年代她留長髮穿迷你裙,超過165公分高,有星探找她拍電視劇,許許多多年輕人獻殷勤,根據當年一眾目擊證人指稱實是「戶限為穿」,這裡面有些年輕人當時就繼承了大公司,有些年輕人日後成了某大師。可是最後她選了一個裡面家累最重、日子最苦、最沒有前途的一名窮軍人。 
 你若問這位太太到底為什麼?她也答不上來。「大概因為有一次過馬路吧。」這位太太說,「過馬路時,他想藉機牽我的手,那個年代,何等大事?我假作無事躲開,也沒什麼。誰知道,反而是他整張臉都紅了。」 
 「我想,平常吊兒郎當一個大男人,還會臉紅……應該是個好人吧。」 
 一個浪漫的決定。不算稀奇,畢竟這世上有太多好好壞壞事端都基於一個浪漫的決定。「真要說後悔嘛,我後悔的是把這基因傳給了小孩子。男孩子也罷了,女孩子的話,倒是令人煩惱。現在想想,我實在應該灌輸她三分勢利,一點現實──但誰知道世道會變成這樣呢?愈不肯計較的人愈被計較;愈不願佔人便宜的人愈被佔便宜;愈正直,就愈容易遇到卑鄙的人,齷齪的事。」 
 這位太太嘆一口氣:「年輕人,以後若有孩子,千萬記得,這日子,這世道,還是教他們一點兒壞心眼吧。」我也嘆一口氣,甚以為然,遂恭錄於上──「浪漫」兩字,多半好皮爛骨,下場則通常是自取滅亡,若非十足把握自己上輩子燒了極高極高的好香,最好別想。

資料來源:2013-03-20 01:20中國時報【黃麗群】 

可可芬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(0) 人氣()